那场中考之后的事:中考提前交卷后,拿到一张没有自己的毕业照
我写得比较快,中考允许我提前交卷,所以我很快就下楼玩了。考场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页声,我检查完最后一道题,确认没有疏漏,便干脆利落地合上笔盖。监考老师用略带诧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惊讶这个学生怎么如此从容,但我已经站起身,把答题卡和试卷按顺序摆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阳光瞬间扑面而来,带着六月特有的燥热和草木的气息。我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无形的牢笼。楼下空旷的操场边,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梁珏铖,我在这所学校最好的哥们。他也抬起头看见我,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他也写得飞快,虽然他自己也承认,好多题目根本不会做,纯粹是胡乱蒙上去的。他想去找某个朋友,但在空旷的校园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影,正百无聊赖地发呆,恰好就碰上了我。我们俩坐在树荫下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享受着一场不属于我们的宁静。
我问他,这段时间我请假没来,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用那副天生粗犷得像砂纸磨过喉咙的嗓音回答道,学校能有什么变化,老样子破败,但新来的校长把我们搞得够呛。他真的怀念以前那个校长,至少人家不怎么管事,大家过得逍遥自在,就好像在幼儿园里一样。他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学校越来越不像样子了,快到中考了反而一堆人请假,有的说生病,有的说家里有事,其实谁都知道,大家都是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才跑的。他掰着手指头数给我听,某某某上周就没来了,某某某这周也消失了,教室里空了好几个座位,班主任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抱怨,就好像这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我只是恰好错过了一场漫长的闹剧。
我已经请假很久了,几乎横跨了初二到初三的整个过渡期,算下来有一年半没来学校上过课。这期间我待在家里,对着电脑屏幕消磨了无数个日夜,从一开始的无所事事到后来慢慢摸索出一些门道。我完全不知道学校里发生了这些人事变动和制度变化,对我来说,其实中考也没那么重要了,因为我在这段漫长的假期里看到了升学以外的另一种可能性。我开始接触 Linux 系统,从安装到配置,从命令行到脚本编写,一点一点地啃那些晦涩的英文文档,遇到报错就翻论坛找解决方案,居然也渐渐能打理一台服务器了。那种掌控感让我着迷,比起背公式和解方程,运维机器让我觉得更真实、更有成就感,至少我敲下的每一行命令都会得到一个确切的回应。所以当别人还在为了几分之差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反倒平静得很,心里清楚自己的路已经偏移了轨道,而这条新路上,分数不再是唯一的通行证。
梁珏铖苦笑道,是啊,他也请假了,在家待着的感觉真不错,不用早起不用跑操,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味那段偷来的闲散时光。聊着聊着,我们沿着路慢慢走到了操场边上。操场上不知道谁落了一个足球,就静静地躺在球门框附近的白线边缘,差一脚就能滚进门里,但没有人去碰它,那个球孤零零地停在炽热的阳光下,像被遗忘了的道具。我看了它一眼,抬脚虚晃了一下,但没有真的踢过去,因为那个球不是我拿的,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界限感,仿佛在告诉自己,不属于我的东西,哪怕只是一脚也不该碰。梁珏铖也没说什么,只是跟着我继续往前走。结果我没注意到脚下有一个凸起的排水沟盖子,整个人往前一踉跄,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儿,尘土瞬间扑了满身。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硬着头皮对梁珏铖说一点都不疼,但其实尾椎骨那里传来一阵钝痛,只是我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梁珏铖用那把粗犷的嗓子问我,梁栋烨,你以后要去哪个学校读啊?我拍了拍手上的土,随口答道,就找个职校读呗。他听完愣了一下,表情有些错愕,说他自己成绩那么差都还想考个高中搏一搏,我怎么还去上职校,这不是白瞎了我以前的底子吗?我见他当真了,便故意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跟他解释说我要读的那个职校是 3+4 中职贯通,至少得 600 分以上才够线,分数线不比普通高中低多少。梁珏铖突然瞪大眼睛,啊了一声,说居然要那么高分啊,那还算什么职校。我心里清楚得很,长期请假不上学,课程落下了一大截,理科的那些公式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怎么可能考出 600 分来。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个顺嘴编出来的笑话,像吹出去的肥皂泡,在阳光下好看,但一戳就破。我没有再往下解释,只是笑了笑,把话题岔开,而他似乎也没真的深究,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站着,任风吹过空荡荡的操场。
回到教室的时候,我站在窗边朝外看,底下那片塑胶跑道泛着旧旧的红灰色,好几处都裂开了口子,露出下面的砂石,比记忆里要破败得多。似乎我不在这里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看着这些曾经崭新如今老旧不堪的设施,再看看天花板上那几块漏水留下的黄褐色水渍,我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这里早已没了当初入学时那股崭新的劲头,像是被时间打磨成了一块褪色的布。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堂课,内容却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安全课,老师在讲台上念着火灾逃生和溺水急救的条款,底下的同学要么趴着睡觉,要么低头玩手机。我回到这个班里,发现教室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我便只能站在梁珏铖旁边,离开得太久,这个空间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老师注意到了我,把我单独叫出教室,递过来一块亚克力牌子,上面嵌着一张合照,是我们班的毕业合影,但唯独少了我,因为那天拍照的时候我还在家里对着终端敲命令。
我跟老师说不要这个东西,老师却硬要把那块牌子塞进我手里,说这是班里统一制作的,每人都有。可是我攥着那块冰凉的亚克力板,觉得上面的笑脸没有一张跟我有关,那不是我的回忆,我只是恰好缺席了那个瞬间的局外人。老师冷笑了一声,嘴角带着一丝不耐烦,声音压低着说,回忆……梁栋烨,你拿着这块牌子,不要让我再看见它,哪怕你把它烧了、掰扯了、弄坏了,都和我无所谓。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了教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把我关在了走廊里。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块沉甸甸的牌子,忽然明白那不是一种挽留,而是一种了断,她只想让最后一个遗留的问题也滚出她的视线。我低声对自己说,带着你的垃圾滚吧!然后攥紧那块牌子,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没有再回头。这里没有我的回忆,哪怕在这里呆太久,我也觉得像是陌生的地方。那些损友、仇人,词语不像是我这个年龄能说出来的。
我拿着毕业证,还有那块不合时宜的合照,在学校的操场里走了一圈又一圈。阳光直直地砸在头顶,晒得我后脖颈发烫,脚下的塑胶粒被晒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合照上面写着一行字,欢迎乘坐这趟列车,你的终点即将到站,你已经中考完成了。那语气像是什么车站广播,透着一种过分的官方温情,可我看着只觉得滑稽。班牌上印着梦之班三个大字,像是某个家长拍脑袋想出来的名字,既没有美感也没有深意,我仰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声来。现在还早,下午三四点钟,太阳正烈,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我的影子跟在脚边。我就这样走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脚步没有方向,像是要把这三年走过的路全都重新踩一遍。回想起这个班,我从一开始迫切地想融入它,跟每个人搭话,课堂上接话茬,课间串座位,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颗黏合剂把大家都粘在一起,直到遇到吴语涵这个阻碍之前,我一直都是这个班的畅聊大王,那种感觉带着去中心化的味道,谁都可以跟我聊两句。
吴语涵是这个学校成绩最好的学生。初三的时候她去读一中了,梁珏铖说是接受高等教育去了。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小学的时候听老师说那里什么设施都有。也就是说从初三起她便没有再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她离开之后,学校似乎也就不必再费力扮演好学校的角色了,以前开会还让同学们从教室里扛着小板凳到操场上按班级坐好,至少像个正经的集会。我请假的这段时间里,开会直接就是所有人站在原地干晒,面对着主席台上新校长的长篇大论,闻着塑胶跑道被烤出来的臭味。没有遮阳伞,没有哪个和蔼的老师会招呼大家往树荫下挪一挪,我认识的那些曾经会笑着打圆场的老师们,要么调走了,要么也变了脸色。如今站在这片操场上,我四处张望,所认识的面孔都不在这里了,像是这个学校的灵魂在某个我不在场的时刻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子。
山中无老虎(吴语涵确实属虎的,她告诉的东西我只记得这个,其它忘了),那也不必再装皇宫。从外面看过去,这所学校真的很像一座监狱,灰色的外墙,高耸的石栅栏,栅栏之间的缝隙窄得连拳头都伸不出去,却偏偏能透进来外面的光。学校的围墙设计得密不透风却又处处透亮,像是故意让人看见外面的世界,却不让人轻易够到。学校里面是我们这些刚考完试的毕业生,学校外面是蜜雪冰城的招牌和整条文化街的霓虹灯,奶茶店、炸串摊、文具店挤挤挨挨地排成一列,像是在告诉我,学校和娱乐本就两面不隔,只差这一道墙的距离。我站在墙根下,隔着那些透光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三年就像一场荒诞的错位,我从来没有真正在里面,也从来没有真正走出去。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我抬起脚,踩在一条光带上,又挪开,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来过。
妈妈开摩托车来接我,她好奇为什么我在学校里待那么久。我把一五一十都告诉她了,从老师自以为是让我提前放学,到出校门的时候保安不允许,说要等我们上完安全课,所以我硬是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