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发现,自己正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走在灯火通明的商场里。我下意识地低头凝视她——那张圆润的小脸,眉眼间既有一丝我的轮廓,又掺杂着某个我辨认不出的神韵。就在那一瞬间,一个荒唐却笃定的念头击中了我:她是我的女儿。可紧接着,一股巨大的荒诞感从心底升起——我结婚了?我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拼命调动记忆,试图从过往的碎片中打捞出婚礼、孕检、产房里的哭声,然而脑海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去了一整段人生。那些本该温暖而琐碎的点点滴滴,竟全都缺席,仿佛从未存在。我牵着她的手,却像牵着一个凭空落入我世界的陌生人。

小女孩拉着我停在一个摆满玩具的货架前,仰起头,眼睛发亮地盯着一只毛绒熊。我本想脱口说“不买”,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我隐约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样眼巴巴地望着橱窗,渴望某件廉价却珍贵的玩具,却被大人轻描淡写地拒绝。那瞬间的失落,像一枚碎玻璃嵌在记忆里,至今隐隐作痛。于是我没有犹豫,弯腰取下那只熊,放进购物车。小女孩欢呼一声,又飞快地指向另一侧的罐装奥利奥——包装上印着诱人的巧克力花纹。我拿起罐子端详了片刻,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现实的问题:吃了这么多甜腻的饼干,会不会“热气”?我于是蹲下来,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跟她说:“咱们先买这个试试咸淡,要是好吃,下次再多买,好不好?”她抿着嘴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笑容灿烂得像夏日午后的阳光。

扫码支付时,机器发出清脆的“滴”声,我拎起购物袋,牵着她走出超市自动门。夜风迎面扑来,我正准备辨认方向,余光却瞥见门口倚着一个穿哥特风服饰的女孩——黑色蕾丝裙、银色链条、浓重的烟熏妆,脚上踩着一双厚底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凌厉气息。她看见我,竟自然地扬了扬下巴,像打招呼,随即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跟在了我身旁。我的心猛地一沉:她不会是我的妻子吧?我难道真的在某种失智的状态下,娶了一个看起来游手好闲、沉浸在自己暗黑世界里的人?我试图回忆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她与我之间可能存在的任何交集,但大脑依旧一片死寂。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女儿正不自觉地往她身侧靠,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像有某种天然的牵引。我既恐惧她拐走孩子,又怀疑自己是否错过了她们之间本该存在的亲子纽带。

走到斑马线前,红灯还在闪烁,街对面的车流如幻影般滑过。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异常——周围的色彩开始褪去,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一个清醒的认知像冷水浇头:这是梦,我正要醒来。可就在现实即将拽回我的前一秒,我心中涌起强烈的求救欲望。我朝那个方向张开嘴,声音干涩而虚弱:“能扶我一下吗?我感觉快要倒下了……”我以为至少会有一双手伸过来,或是一句关切的询问。然而没有人转头,那个哥特女孩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女儿的小手没有握紧我,甚至没有回望。我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膝盖发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我满心只剩下后悔——后悔不该跟她结婚,后悔没有守住那份清醒。而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瞬,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在我心底升起:或许她不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在家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