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如同天幕撕裂,将茂南区彻底吞没。接连半个月,雨水一刻不停地倾泻而下,仿佛天空本身也在哭泣。终于,雨停了,我踏出家门,走上街头,眼前的世界却让我几乎认不出来。原本熟悉的街道变成了一条泥泞的河道,到处是洪水退去后留下的痕迹——房屋坍塌了一半,电线杆斜插在废墟中,汽车被冲得横七竖八,有的甚至翻倒在人行道上。半个月前还充满烟火气的小城,如今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战争。可比起这些,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我的手机也没了。我记得很清楚,半个月前那个暴雨突袭的傍晚,我慌张地往家跑,手机从口袋里滑落,落在了街角那棵被风吹倒的树旁边的下水道。如今那棵树早已不知被洪水冲到了哪里,我的手机,大概也永远沉睡在这片泥泞之下。

至少我还记得自己的电话号码。那个陪伴了我多年的号码,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晰。我从妈妈那里借来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然后屏息等待。听筒里传来“滴滴滴滴”的长音,一下,两下,三下……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接听。就在我快要挂断的瞬间,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那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特有的嗓音,带着变声期刚过的那种沙哑和青涩。他问我:“你好,请问打电话来干什么?”语气里有一点警惕,也有一点好奇。我愣了一下,随即解释说,我手机丢了,而我现在打过去的这个号码,就是我丢失的那台手机用的号码。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听起来有些离奇的事实。然后我又追问了一句:请问你现在在干什么?

少年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但他似乎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驳我,只好接受了这个奇怪的事实。他说这个手机是他在地上捡的,至于具体在哪里捡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在路边,也可能是在商场里,反正是随手看到就拿起来了。他顿了顿,又补充说,他住在天津,如果我想要回这部手机的话,可以过来拿。天津?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对啊,天津,”他重复道,“和平区,你导航就能找到。”我脑子里“嗡”地一下炸开了。等一下,这不对吧?我不是住在广东茂名吗?一部手机怎么可能从广东跑到了天津?就算被洪水冲走,也不可能顺着排水管道一路漂到渤海湾吧?

我赶紧又看了一眼妈妈手机屏幕上的那串号码,这才发现,我刚才输错了三个数字。是的,差三位。我拨出去的那个号码,和我自己的号码之间,整整差了三个数字。只不过大部分数字都太像了,加上我心急如焚,根本没注意到这个低级错误。电话那头的那位天津少年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沉默了几秒后,轻轻挂断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飞快地修正了那三位数字,重新拨了出去。这一次,电话响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是两分钟,然后是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人接。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像心跳一样机械地重复着。我知道,那台陪伴了我多年的手机,是真的没有了。我站在那片被洪水洗劫过的街道上,风从废墟间穿过,吹得人眼眶发酸。

我沿着那条被洪水泡得面目全非的街道往前走。这条街以前叫开发区,是茂南区最热闹的地段之一,到处是新开的楼盘和装修体面的商铺。可如今,“开发区”这三个字听起来竟然有了一种讽刺的味道——它真的成了一片“开而未发”的废墟。路两边全是烂尾楼,混凝土的骨架裸露在外,钢筋像枯枝一样从墙里伸出来,有的还挂着褪色的绿色防护网,在风中像破旗一样飘摇。还有一些楼倒是勉强建完了,但外墙都没来得及粉刷,灰扑扑的水泥面上用红漆写着“拆”字,不知道是等谁来拆。奇怪的是,周围看起来好像都很穷,路上连一辆像样的车都看不到,菜市场里卖的东西也都廉价得不像话。但这并不妨碍我住在这里。穷一点没关系,只要有地方住,有口饭吃,日子总能过下去。母亲在市场里租了一个小摊位,开了一家衣店,专门卖一些中低档的服装。开店需要启动资金,进第一批货就要好几千块。家里拿不出这笔钱,我思来想去,最后打开背包,把那台深色的 MacBook Air 拿了出来。那是我妈和我省吃俭用才买下来的,里面存着我写的所有代码,键盘上还留着我手指磨出来的油光。我把它卖给了一家二手数码店,换了六千块钱,全部交到了母亲手上。

卖掉电脑之后,母亲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不太好受。她一直很支持我学编程,觉得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所以拿到那三千块钱进货之后,她特意从里面抽出了几百块,去电脑城给我买了一台便宜的电脑。她把那台电脑递给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点愧疚,又带着一点期待,说:“你先用着,等生意好起来了再给你换好的。”我接过来,拆开包装,一股廉价的塑料味扑面而来。首先是那块屏幕,玻璃面板亮得反光,边框宽得能跑马,而且你一眼就能看出它是在刻意模仿苹果的薄膜屏——那种让画面仿佛浮在玻璃表面的视觉效果。但模仿得实在太拙劣了,就像小学生临摹齐白石的虾,形似都谈不上。然后是那个外壳,白色的,但白得很不干净,像是被烟熏过又被洗过的那种灰白。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台廉价的上网本,外壳居然是合金的——大概这是它唯一的“良心”之处了。

虽然模仿得烂,设计也处处透着别扭,但我没觉得有什么可抱怨的。毕竟当初主动提出卖电脑的人是我,我不能一边卖一边后悔,那就太不体面了。我只是觉得有一点别扭。我在那台电脑上装了 Linux——这是唯一能让它流畅运行的系统。Windows 太臃肿了,跑起来像老牛拉破车。但 Linux 也不省心,驱动不全,无线网卡动不动就掉线,电池续航还不如一台计算器。为了缅怀那台已经卖掉的 MacBook Air,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折腾美化,从网上下载了一大堆主题包、图标包、字体包,一个一个地试,一个一个地调。最后做出来的效果怎么说呢——一个十分别扭的 macOS 风格的 Xfce界面。乍一看像那么回事,但点开菜单栏就会发现不对劲,图标歪歪扭扭,窗口阴影生硬得像贴上去的纸片。但我也懒得再改了,就这样吧。傍晚的时候,我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我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妈妈为了凑够创业的资金,连我们住的那套房子也卖掉了。现在整个家就缩在那间堆满衣服的店面里。我窝在成堆的 T 恤和牛仔裤中间,把那台电脑架在膝盖上,想写点什么代码。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却打不出一个字。那个键盘的手感实在太差了,键程短得像在戳硬纸板,而且按键的反馈毫无弹性。我试了又试,最后终于忍不住放弃了,把电脑合上,仰面躺在衣服堆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灯管老化了,一闪一闪的,像快要断气的心电图。

家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进货花掉一大笔,买那台廉价电脑又花了一笔,剩下的只够吃饭。但妈妈还是不死心,她觉得我不应该放弃编程。在她朴素的理解里,既然我曾经如此爱好编程,那就要坚持下去。于是她又做了一个决定:把那台廉价上网本卖掉,给我换了一台平板电脑。新平板确实流畅多了,没有卡顿,屏幕也清晰。但它的问题也很明显:外观太单调了。整台机器就是一块深色的平板,背面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像工厂流水线上的半成品,黑漆漆的,沉闷得像阴天。妈妈大概也看出了我的失落,她说:“没关系,周末我带你去电脑城,那家店可以给平板外壳上色,你想要什么颜色就涂什么颜色。”我听了这话,心里一下子亮堂了起来。我抱着那台平板,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它变成深蓝色或者暗红色的样子。那个周末之前的每一天都过得很慢,我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满心期待着去给平板上色的那一天。

终于熬到了周末。妈妈一大早就叫醒了我,我们穿过那条熟悉的巷子,来到了电脑城。就是那家我买平板的小店,夹在两家五金店中间,门面不大,但招牌很亮。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上次接待我的那个服务员。她大概三十出头,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看到我进来,立刻冲我笑着打招呼:“小伙子,平板好用不?”她的语气很热情,像是见到了老熟人。我点点头,说:“好用,用起来很流畅,我非常喜欢这台平板。”我说的是实话,除了颜色单调以外,这台平板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她听了我的回答,笑得更开了,转头对柜台里的同事说:“你看,我就说这款不错吧。”

我和妈妈走到柜台前,准备跟服务员说上色的事。妈妈先没开口,而是低头扫了一眼摆在柜台上的价目表。她的目光在某个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地移开了。她拉着我的袖子,把我拽到柜台旁边一个没人的角落,弯下腰,压低声音对我说:“孩子,要不……我们拿这里的卡纸上色吧?你看那边有彩色卡纸,什么颜色都有,你不是最喜欢绿色吗?我们剪一个形状贴上去,不也挺好看的吗?”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角落里那摞用来包装的卡纸。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一瞬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了。为了支持她创业,我已经卖掉了 MacBook Air,住进了衣服堆里,用上了那台别扭的上网本,然后又眼睁睁看着那台上网本被卖掉。我浪费了足够多的东西,放弃了足够多的东西。而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台让我喜欢的平板,她亲口答应周末带我来上色,到了店里却想用一张卡纸来打发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