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总喜欢买些贵的、但不好吃的东西回来:今天买扇骨回来煮汤,明天买排骨回来煮汤。其实最主要的不是煮汤,而是煮完汤后总要把肉捞起来再炒一下,肉又油又腻。厨房里那口砂锅似乎永远在咕嘟冒泡,可每次掀开锅盖,飘出的不是清鲜,而是一股被酱油和热油反复鞭打过的沉重荤腥。那些扇骨和排骨,在汤里滚过一两小时,骨缝里的胶质都化进了汤汁,可我妈偏不肯就此罢手。她像完成某种仪式般,用漏勺仔细捞出每一块肉,沥干水分,再倒进烧得滚烫的铁锅里,加两勺生抽,用锅铲翻来覆去地煸炒,直到肉块表面泛起油光,瘦肉彻底干柴成丝。最后端上桌的汤是油腻的,肉是齁甜的,筷子夹起来时,油脂还在颤巍巍地往下滴。

我跟我妈说,不要买这些东西回来了。我都不喜欢喝圆肉汤,每次煮都那么甜的。而且煮汤的肉为什么要捞起来,这些都已经柴了,精华全在汤里面。我实在想不通,为何非要把煮过的肉再回锅糟蹋一遍——那些排骨在汤里早就贡献了全部的鲜甜,骨头缝里的骨髓都飘成了油花,肉本身已经变得绵软松散,纤维一碰就断,这才是汤料该有的归宿。可我妈总觉得,不把肉炒成一道菜,这顿饭就缺了个硬菜,就亏了本。她不知道,那些被二次加工后的肉块,吃起来既没有汤的醇厚,也没有炒菜的镬气,卡在一种尴尬的中间地带,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像极了生活里那些扔不掉又用不上的旧物。更何况,你总是说你一天花 60 多块到 100 多块做这一餐。

我都没想过这一餐有什么好煮的,来来去去都这些东西,不是知道煮鸡的时候能放些药材,或者平时干脆就药材汤吗?每次听她念叨菜价,我都忍不住在心里算一笔账:扇骨,排骨,再加点玉米胡萝卜,一锅汤轻轻松松奔着上百块去了,可喝进肚子里的,不过是一碗甜得腻的水。我其实见过她翻菜谱视频的样子,打开手机就在那看,学的时候很认真,看到别人做一盘炒黄鸡觉得津津有味,顺手点个收藏,可转头去买菜,还是被肉摊老板一句“今天的肋排靓得很”拐走了思路。我多希望她能煮一锅清清爽爽的药材汤,几片玉竹,几片参,半只老母鸡,小火慢炖两小时,揭开盖子时满屋都是药草香,喝下去从胃暖到指尖。

搞些肉沫回来,再买个豆腐,煮一锅豆腐汤,再撒些葱花……我都能喝得下去。我说这话时,脑子里浮现的画面特别具体:嫩豆腐切成小方块,在淡盐水里泡去豆腥味,肉沫用少许料酒和姜末抓匀,锅里水烧开后先滑入肉沫,用筷子迅速打散,等肉色变白,再轻轻推入豆腐,小火咕嘟三五分钟,最后撒一把翠绿的葱花,滴两滴香油。那汤端上来是清浅的乳白色,豆腐颤巍巍地浮在汤面上,肉沫星星点点地沉在碗底,喝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既暖胃又落胃,成本加起来不过十几块钱。可我妈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她说那不行啊,豆腐汤没啥营养,别人都说这样子煮没有营养。我说,你怎么总听别人说什么啊,别人又不来我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