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次家里换灯管:从旧灯管换到新灯管,我开始怀念那片昏黄
这栋房子已经默默矗立了二十多个春秋,墙皮上满是岁月的黑斑,每一道裂纹都像是时光刻下的注脚。在我尚未降生之前,父母便带着简单的行囊搬进了这里,那时的门窗还是崭新的木色,窗台上的油漆也未曾剥落。我就这样在这方天地里长大,从蹒跚学步到如今倚着床头刷手机,熟悉的格局和陈设几乎没变过,连墙角那几道儿时用铅笔画的刻度线都还依稀可辨。7 月 12 日的午后,暑气蒸腾,我百无聊赖地瘫在床上,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眼睛渐渐酸涩,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窗外已是一片暮色苍茫,昏黄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分不清具体是几点钟。母亲推开房门,身后跟着父亲。
广东的夏天闷热而漫长,街坊四邻的屋子里,几乎清一色悬着长长的灯管,发出的白光里透着一种务实的生活气息。我从小便习惯了这种照明方式,那些华贵的水晶吊灯,只在电视里的豪宅片段中瞥见过,层层叠叠的棱面折射出斑斓的光芒,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才有的物什,与我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玻璃幕墙。或许是我当真太穷,又或许是我们这些寻常人家,只在乎灯管能亮多久、电费几何,而不去计较它是否足够璀璨。旧的那根灯管已经服役了许多年,每次打开都要迟疑片刻,像老人喘气般闪烁几下才肯彻底亮起,发出的光也是温吞吞的,带着一种黄昏般的暗黄,把整个房间笼罩在暧昧的色调里,看久了眼睛便觉得疲乏。
可那昏昧的光线也自有它的好处,让人不觉时间紧迫,哪怕是深夜伏案,也仿佛被包裹在一层薄薄的旧梦当中。如今新灯管被父亲稳稳地卡进底座,他侧着头拧动跳泡时,母亲在旁边笃定地说现在的新款式早就不用那玩意儿了,我望着父亲将那小小的圆柱体旋下来扔了,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告别旧物的微妙惆怅,像是送走了一位沉默寡言的老朋友。新灯管接通电源的那一刻,整间屋子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了蒙昧,亮白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冷冽而透彻,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清晰感。墙角那些原先模糊的蛛网、书脊上积了灰的纹路、地板缝隙里藏匿的碎屑,都在这一瞬间无所遁形,纤毫毕现地袒露在光芒之下。
我坐在床头,若不刻意去寻那窗角的剪影,竟完全分辨不出此时究竟是晨光熹微的上午八点,还是暮色沉沉的晚间时分。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只觉得这光亮太过霸道,把我的思绪也照得明晃晃的,反倒没了那份慵懒的睡意。母亲满意地拍拍手,说这下读书写字也方便多了,父亲则低头收拾散落的旧灯管和工具,他们的对话在我耳边嗡嗡回响,我却还沉浸在这骤变的光影里,有些回不过神来。按下开关的刹那,那片铺天盖地的白亮倏然收敛,像退潮一般迅速撤回灯管的玻璃管内壁,整个房间又跌回了原本的黑暗之中。窗外稀薄的月色和远处路灯的暖光这才重新有了存在感,从窗帘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勉强勾勒出桌椅和床铺的轮廓。
那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方才那满室通明从未真实发生过,只是我午后残梦里的一个片段,睁眼便碎成了虚无。黑暗重新掌握了支配权,沉默而厚重地压下来,把一切细节都吞进自己的腹中,刚才还清晰可见的壁纸花纹、书脊上的烫金字、茶杯里未喝完的水,全都隐入了模糊的混沌。我坐在暗处眨了眨眼,瞳孔慢慢适应这低亮度的环境,心里却还在回味刚才那种判若两个世界的光影切换。好像什么都没有存在过一样——可墙角的工具箱还敞着口,旧灯管搁在报纸上泛着微光,这些零碎的物证分明在告诉我,那场改变确实发生了,只是它过于彻底,让记忆和现实之间裂开了一道微妙的缝隙。
老实说,骤然换上的这盏新灯,我一时半会儿还难以习惯,总觉得它过于生硬和冷漠,缺乏旧灯管那种温吞的包容感。接下来的几天,我大概还是要扭开那盏陪我熬夜的台灯。人的适应性向来惊人,再刺眼的改变,只要日日相对,终究会变得习以为常,就像当初从白炽灯泡换成灯管时,老一辈也曾抱怨过光线太冷,如今却再无人提起。我只是隐隐有些担忧,这过亮的白光日复一日地照进眼底,会不会让视网膜承受不住,平白添些酸涩或干痒的毛病来。母亲也觉得太亮了,也不知道我爸为什么要买这灯。时间会抹平一切不适,这句老话总归是不会错的,我便这样安慰着自己,合上眼,放任黑暗再次将我包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