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期着实遇到了几类人,他们身上贴着同一个标签,那就是不讲文明。平心而论,若置身于北上广深这类一线大都市,这种人早已被汹涌澎湃的文明浪潮拍死在了沙滩上,你甚至很难在早晚高峰的人潮里捕捉到他们的身影。可遗憾的是,我此刻身处一座地小人杂、老龄化严重的四线小城,这里的街头巷尾,这类人非但不罕见,反而像野草般随处可见。他们大多来自周边被城市扩张吞并的城中村家庭,几年前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靠着国家大力度推进的小康计划与棚户区改造,手头有了闲钱,身份也从村民变成了居民。生活水平是实打实地提高了,砖瓦房换成了电梯楼,但骨子里那种根深蒂固的乡土习气却没能跟上搬迁的步伐,仿佛身体住进了城市,灵魂还留在自家院坝里,随意得很。

就在六月二十一日那个闷热得像蒸笼的夜晚,我走在人行道上,迎面就撞见了这样一位典型人物。他走路姿势大摇大摆,忽然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不适的咕噜声,紧接着一口浓痰就脱口而出,重重砸在了干净的地砖上。其实客观来讲,人吃五谷杂粮,生老病死间有个痰意上涌,也算生理常态,我并非不能理解。可关键在于,你既然有吐痰的需求,至少也该随身带包纸巾,像擤鼻涕那样把痰液妥帖地包裹起来,再体面地丢进几步之遥的垃圾桶里吧?而不是任由那一团黏糊糊的液体暴露在空气中,经过一整夜的风干和路人脚步的踩踏,第二天清晨变成地砖上一块块干巴黝黑的硬痂。那种印子扫帚扫不掉,刷子刷不净,明晃晃地刻在路面上,若是哪个倒霉蛋不小心一脚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黏腻与膈应,光是想想就让人浑身不自在。

我对你的容忍度其实已经放到极低了,低到甚至可以用卑微来形容。就算你实在懒得多走两步去找垃圾桶,就算你嫌带纸巾麻烦,那至少也该动动脑子,挑个偏僻的角落,比如绿化带的泥土地里,或者下水道井盖的缝隙处,总之要吐到那些行人鞋底绝不会轻易触及的地方吧?可你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非要精准地将痰液涂抹在人人都会踏过的人行道正中央,这简直就像是在公共画布上恶意涂鸦。更要命的是,以我这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遇事只想绕道走的懦弱性格,我原本是压根不想搭理他的,哪怕他脏了他的,我走我的。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偏偏把这种行为影响到了我的切身感官上——他不是在我面前吐,让我能看准落脚点避开,而是悄无声息地在我背后进行的,这让我在听觉上先受到了惊吓,又在心理上陷入了长久的猜疑。

他是在我身后大概一两米的位置完成的整套动作,那道沉闷的吐痰声在我耳后炸响时,我的后背瞬间就绷紧了。那一刻,我的大脑陷入了剧烈的恐慌与猜疑:我不知道他那口痰究竟飞向了何方,有没有因为夜风的偏转或者他瞄准的偏差而溅到我的衣摆上,甚至直接粘在我汗津津的后脖颈上?我也不知道那团液体此刻精准地落在了路面的哪一个坐标点上,导致我在接下来的几十米路途中,每走一步都像在排雷,生怕自己的脚后跟正好碾上去。当时正值盛夏,气温接近三十度,我的汗液早已浸透了整个后背的T恤,布料湿漉漉地贴着皮肤,我甚至分不清后背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究竟是汗水,还是他痰液的余温。虽然回家后我妈拿着台灯仔细检查了我的后背,很肯定地说并没有什么异物,但我心里的那道坎儿始终过不去,总觉得浑身发痒。

如果非要给这类人分个类,那么我刚刚描述的第一类随地吐痰者,充其量只能算是蠢。这种蠢不是智商上的残缺,而是教养与环境共同塑造出的习惯性盲区。他们小时候或许生长在物质匮乏、公共意识淡薄的年代,父母忙于生计根本没空教导什么叫公序良俗,老师也没能在课堂上把“不随地吐痰”刻进他们的肌肉记忆里。长大后即便搬进了城,这一口恶习却像是长在身上的赘肉,怎么都割不掉。对于这种人,我姑且还能强迫自己咽下这口气去原谅,毕竟认知的局限不是他们主动选择的,只要有人愿意耐心提醒,甚至街道办大妈出面罚个五块十块,他们或许还能在余生里慢慢改邪归正。但可惜的是,第二类人可就完全不在这个宽容的范畴里了,那种坏是刻在骨子里的,纯粹为了铜臭而不择手段的恶。

这第二类人的不文明,已经远远超出了卫生习惯的范畴,直奔着违法的深渊而去了。他们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比如趁夜深人静时,往街边的电线杆、楼道口、甚至是公共厕所的隔板上,张贴或喷涂那些莫名其妙的小广告。我见过最令人发指的一个案例,就发生在我们市卫生局和疫苗质检中心所在的那条主干道上。那条路是公职人员上下班、市民前去办事的必经之路,每天人来人往,代表着城市的门面。而那个打广告的家伙,用的居然是工业级喷漆,那玩意儿附着力极强,环卫工人用钢丝球刷都刷不掉,好几场暴雨淋下来,那串数字依然嚣张地裸露在墙面上。最关键的是,那根本不是升学、考公或招工的正经广告,而是赤裸裸的色情服务信息。这就不得不让人琢磨他的险恶用心了——在政府机构眼皮子底下搞这一出,到底是单纯为了拉客,还是故意在挑衅公权力的威严?

我当时看到那串喷在地上的号码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哥们,你真的是认真的吗?你喷漆的时候,难道就真的没有抬头瞟一眼旁边那栋大楼门口挂着的白底黑字招牌吗?你不认识上面烫金的“市卫生监督所”还是看不见那几个硕大无比的“疫苗临床质检中心”?在这样一个与公民健康和公共卫生息息相关的政府驻地旁,推广皮肉生意,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市场营销失误了,这简直是在拿自己往枪口上撞。退一万步讲,咱们即便抛开地段的政治敏感性不谈,单从职业道德来看,如果有哪个意志薄弱的行人因为一时冲动,顺着你留下的地址找过去放纵欲望,结果染上了一身脏兮兮的性病甚至艾滋病,后续的医疗成本和社会负担谁来承担?你这为了赚几十块钱的提成,给整个社区埋下的可是一颗颗定时炸弹啊,这笔账算得未免也太亏心了吧。

前两类人,一个是不懂事,一个是贪图蝇头小利,虽说可恨,但说到底治理起来并不复杂。只要执法部门动动真格,把他们请进去喝几天茶,罚点款,再强制接受几堂公共文明教育课,基本就能形成足够的威慑力,让他们至少收敛很长一段时间。然而,接下来我要说的第三类人,那才真正是让人拳头硬了又软、软了又硬的存在。他们属于懒,而且是懒到骨髓里、懒到近乎使坏的那种懒惰。这类人既没有在大街上随地留下秽物,也没有明目张胆地去贴违法小广告,但他们偏偏擅长用一种极其隐蔽、极其不经意的方式,给路过的每一个陌生人制造不可预知的人身威胁。他们的懒,体现在对公共空间与他人安全的极度漠视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得为他们那点可怜的便利让路。

比方说什么呢?就在我平时散步路过的那家生意冷清火锅店的门口,老板常年养着一条黑不溜秋的大狗,毛发油亮,站起来足有将近一米长。这狗不仅不栓绳,还常常有附近住户的几个熊孩子围着它追逐打闹,一会儿拽尾巴,一会儿骑后背。关键是这狗毛色纯黑,在四线小城那昏暗、隔几十米才有一盏的路灯下,它往树影里一趴,简直就是天然的隐形杀手。我每天晚上七八点多散步归来,走在窄窄的人行道上,都得瞪大眼睛提防那些超过一米的大型犬。更让人后怕的是,有些店主到了晚上打烊时,为了给狗“放松放松”,居然会特意把绳索解开,让狗自由地在店门前那片巴掌大的区域里撒欢。你白天开店,放条狗看门我当你是自我防卫、防盗防贼,但晚上九点以后你关店歇业了,能不能给那些并不想当你顾客的路人,在那窄窄的盲道边缘留一条安全的缝隙呢?

那条路原本就窄得可怜,一边是停满电动车的道牙子,另一边就是店门口硬邦邦的水泥台阶,中间留给行人通行的直线距离也就一米出头。可你把这么一条庞然大物放在店门口,那根尼龙绳还放得特别长,横亘在路面上像一道绊马索。我往左躲,那狗就慵懒地站起来往前踱两步;我往右绕,绳子那头就绷紧了刚好卡在膝盖的高度。请问我该往哪里走?难不成我要为了避开你家狗,去翻越旁边半米高的绿化带吗?每当这种时候,我心里就涌上一股无处遁形的憋屈,仿佛在这座小城里,人得给畜生让路,遵守规矩的行人反倒成了不速之客。我早已在肉体上习惯这种委屈,我和妈妈总会绕路到公路上走,我总是吐槽:“车走人道,人走车道诶。”这种懒,本质上是一种极度自私的权力越界,他懒得管狗会不会吓到怕狗的邻居,也懒得去想那根横在路中间的绳子会不会在夜晚绊倒赶路的外卖小哥,反正他自家方便就行了。

在小县城里,这种“懒”的变种还体现在交通领域,最典型的就是肆无忌惮地把摩托车开上人行道。你本来好端端地沿着地砖铺就的步行道走着,一边刷着手机一边享受夜晚的微风,突然身后或者前方就传来一阵急促且刺耳的喇叭声,紧接着一辆速度极快、车灯晃眼的摩托车几乎是擦着你的胳膊呼啸而过。小学老师从小就耳提面命,行人要靠右行走对吧?可问题是,那个骑车的家伙也把车头对准了左边,他就这么逆着方向冲过来,车把几乎要怼到你的鼻尖上。关键是在这种险象环生的对峙中,最后需要主动跳进泥泞的草坪里去让路的,反而是我这个规规矩矩走直线的人。你若是不让,真的被他的后视镜刮到了胳膊肘,他甚至不会刹车,只会扭头甩给你一句中气十足的怒骂:“你他妈走路不长眼睛啊!”

尤其是在南方这黏糊糊的雨季里,地面永远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这种情况就变得更加令人崩溃。我记得某个雨天的下午,天色阴沉,我撑着伞走在人行道的里侧,已经尽可能离大公路远点了。突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从背后逼近,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辆载着俩孩子的电动车就“唰”地一下碾过路边的积水坑,浑浊的泥水呈扇形溅开,差那么几厘米就要泼在我的裤子上。我惊魂未定地抬头,却看到骑车的那位中年泼妇不仅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减速回头,用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恶狠狠地瞪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都是你挡了我的道,害我绕了这一下。”更绝的是,她后座上坐着的那俩娃,估计也就七八岁,也跟着妈妈一起同步回头,用那种冰冷且习以为常的目光审视着我这个“挡路的障碍物”。这一家三口组成的移动方阵,瞬间就在我脑海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那一刻,我似乎突然就顿悟了为什么网上那些所谓的“宝妈创业”项目总是崩盘得如此之快。如果这位横冲直撞、理直气壮把积水溅向路人还瞪眼示威的泼妇,就是某些人口中亟待扶持的“励志宝妈”,那这种创业者做出来的产品或者服务,我实在是难以生出半分信任。一个连基本道路交通礼仪和公共道德都不放在眼里的人,你能指望她在经商时讲诚信、懂共赢吗?当然,话又说回来,那些踏踏实实、脑子清醒、真正精明能干的宝妈们,压根就不会被那波“宝妈创业”的割韭菜浪潮卷进去。正是因为她们心理跟明镜似的,算得清成本和风险,所以才不会去蹚那摊浑水。那些在网络上哭惨、抱怨崩盘的,不过是恰好头顶“宝妈”帽子、灵机一动想赚快钱的蠢人罢了。

共用的是宝妈这个社会标签,但内核的天差地别,懂的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