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的时候去过一次医院看病,那时还是冬末春初,空气里透着股冷冽的劲儿,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候诊区瑟缩着等待叫号。到了今年中旬,又去了一次,这次是夏天。虽然我不用上学,不用跟老师请假,但生病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沮丧了。要是还在读书,我大概会咬着牙硬撑几天,等到周末或者实在扛不住了才肯去医院——学生时代好像总是这样,觉得生病是种奢侈,连看病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午饭后我按时吃了药,本以为睡个午觉能缓过来,谁知下午两点多从床上爬起来时,头反而更昏沉了。于是 6 月 18 日的下午,妈妈陪着我去了医院。正值期末复习阶段,医院里出奇地冷清,走廊上几乎看不见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他们都坐在教室里奋笔疾书呢。可即便如此,挂号窗口前依然排着不短的队,缴费、填表、分诊,每一道工序都得等上好一会儿,时间就在这种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地磨掉了。

我妈起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带我去挂个急诊,开点药赶紧回家休息。可到了医院大厅,她盯着墙上的专家介绍栏看了半天,又改了主意,说既然来了,不如干脆挂个主任号,看得仔细些,省得过两天又反复。我心里叹了口气,急诊变门诊,意味着等的时间又要翻倍了。填表的时候是我来写的,因为生病的缘故,握着笔的时候总使不上劲,再加上大半年没怎么动笔写字,那些本该熟悉的汉字忽然变得陌生起来,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我写得慢。我真想快点写完它,可我越是急,字就越不听使唤。终于把单子填完交上去,我们上了二楼候诊区。我抬眼扫了一圈周围,发现候诊椅上坐着的几乎都是小朋友——有的被妈妈抱在怀里哇哇大哭,有的趴在爸爸肩上昏昏欲睡。我这个十六七岁的人坐在他们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大概是整个候诊区里年龄最大的未成年人了。找了个不锈钢长椅坐下来,我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电量,屏幕左上角赫然显示着 15%。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放弃了刷视频或者聊天的念头,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宣传画发呆。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一样。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又掏出手机——省着点用,拍张照总不至于耗太多电吧——对着头顶的天花板按下了快门。那张照片拍的是医院的棚顶,那是一个有玻璃的方格,看起来很让人回忆。不知谁飞了两个彩色的氢气上去,正悠悠地飘着,拿不下来了。我把这张图发给了我一个喜欢摄影的朋友,附上一句玩笑话:“【投稿】摄影习作:医院棚顶。”没想到他很快就回了消息,说精神可嘉,构图虽然随意但有种无意间的趣味。我捧着手机,盯着那张照片又看了几眼,忽然觉得它确实挺有故事的——那两个气球,就像是被哪个小孩从外面一路拉着进来的,小孩不肯进医院的门,又哭又闹,妈妈或者爸爸嫌烦,就顺手在门口的小贩那儿买了个气球哄着,小孩这才攥着线乖乖走进来。

年初来这家医院的时候,我记得二楼这个候诊区就是光秃秃的一排排椅子,墙上除了健康海报什么都没有。但这次来,我发现靠窗的那片空地上居然多了一个玩具区——地上铺着彩色的软垫,全是那些小孩会喜欢的,有球、木马、钢琴那些的,那么人性化了。我忍不住又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想着给这张照片起个名字,就叫“【投稿】摄影习作:我的东西”好了。为了拍出那种属于童年的暖洋洋的感觉,我还特地加了一个暖色调的滤镜,让画面里的玩具看起来像是沐浴在黄昏的阳光里。我之所以叫它“我的东西”,是因为小孩子总是有个习惯,看到什么喜欢的就指着说“这是我的”“、那是我的”,哪怕那玩具明明摆在公共区域,谁都能玩。尤其是生病的小孩,情绪本来就脆弱,更需要这种拥有感来获得一点点安全感。但我心里其实有点纠结,觉得在医院里设这么一个玩具区不太妥当——那些塑料积木和毛绒玩具被无数个孩子摸过、啃过,清洁消毒的频率肯定跟不上使用的速度,想想都觉得不卫生。

拍照打发时间的同时,我其实还在等体温测量的结果。前台护士递给我的体温计很特别,样子笨笨的,粗粗的一根,像是千禧年初期那种电子产品,不是水银的,也不是耳温枪,而是要夹在腋下好一会儿的那种电子公共体温计。我想起来近几年国家已经禁用水银温度计了,怕摔碎了造成汞中毒,所以医院都换成了这种厚实的电子款,虽然测起来慢,但至少安全。等了不知道多久,叫号屏上终于跳出了我的名字,我赶紧站起身,推门进了诊室。我怕自己发烧烧得脑子糊涂,把症状漏说了,所以提前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一条写好了——几点开始发烧、喉咙多疼、有没有咳嗽、痰是什么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正要让我妈翻手机念给医生听,医生却忽然抬起头,隔着口罩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会说话?”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整个人愣了一下,完全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我是个来看感冒的病人,又不是来看语言障碍的,我主动给你看手机上的记录,不是更清楚更准确吗?

后来我才琢磨过来,他大概是看我进门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全程都是我妈在帮我递材料、帮我回答,以为我有什么沟通上的困难。虽然心里觉得莫名其妙,但我还是开口解释了几句,然后乖乖地答应了去做抽血化验。于是我们又上了三楼,去检验科抽血。说实话,长到这么大,每次看到针头我还是会紧张,胳膊会不自觉地绷紧,但想着这次病拖了几天都没好利索,再不彻底查清楚怕是又要反复,我也就豁出去了。医生用一根细针在我左手无名指上刺了一下,疼倒是还好,就是那种又麻又胀的感觉让人不舒服,接着他用一根细细的玻璃管接了一小管血。抽完之后他递棉花过来让我按住,但位置递偏了,按住的根本不是针眼。我赶紧纠正了一下,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多看了一眼,不然这血恐怕半天都止不住。抽完血后我们拿着回执单,在外面走廊上等着出结果,等了好久,我忽然想起来可以先去自助机上刷卡看看,结果跑过去一刷,化验单早就出来了,时间显示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按照医院的规定,拿到化验结果之后不能直接进诊室,得重新去分诊台排一次队,把单子交给护士,再由护士按顺序安排返诊。可问题是,前面还有一大堆小朋友在等着,他们的家长手里攥着病历本和化验单,把分诊台围得水泄不通。我记得以前来医院看病没这么多规矩,拿完结果直接敲门进去找医生,医生看一眼就接着开药了,前后用不了几分钟,哪像现在这样反复排队,简直是把时间都耗在了等上。好不容易排到我,推开诊室门坐下来的那一刻,我差点要松一口气。前面问诊的过程还算顺利,我把症状和化验结果都递了过去,医生正在电脑上敲字开药,忽然门又被推开了——是刚才那个带小孩来看病的父亲,他问医生能不能换个药,小孩子不想吃那个。他走进来的时候,一股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哪怕我戴着口罩都闻得清清楚楚,那种味道混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让人一阵反胃。他和医生又聊了几句,问了些刚才已经问过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耽误了好几分钟才终于离开。

等轮到我继续的时候,医生看着化验单上的指标皱了皱眉,说我的情况是传染性的流感,不是普通的热气也不是着凉。他一边开药一边随口问了一句:“你是走读还是住宿的?”我愣了一下,心想这问题跟看病有什么关系?难道我回答住宿,开的药就能便宜点?还是说走读和住宿会影响治疗方案?以我对现在学校环境的了解,不管我怎么回答,我一天当中最多的时间,除了睡觉,都是在教室里度过的。哪怕我不住宿,技校里的同学照样有人躲在厕所抽烟,照样有人感冒了不戴口罩对着你咳嗽,一个教室八十个人挤在一起,空气不流通,病菌传得比什么都快。大多数情况下,周围有人吸烟、有人咳嗽,最后遭殃的反而是那些老老实实戴口罩的。我一边庆幸自己这次只是普通的流感,不是肺结核那种让人听了就害怕的病,一边心里又觉得医生那句问话怪怪的。越琢磨感觉医生越说的不对,我妈还觉得别人问我,我脾气不好是我的错,于是我就把我的所想、吐槽全部告诉了她

以前在医院碰到过的那些医生老油条,他们要是想问学生能不能按时吃药,会先说这药一天三次饭后吃,或者说这个药吃了之后上课、走路会导致不认真什么的,然后顺口问一句在学校方不方便,或者走读需不需要家长陪同;要是想追查传染源,会直接问你周围同学最近有没有人生病,或者间接问同学在干什么。哪有像这样没头没脑地抛一句“走读还是住宿”的?我真的不想再生病了,也不想再踏进医院的大门,一次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