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到有一种外星人叫“小人”。他们并非来自地球,而是从遥远的其他星系跨越星际而来。之所以被称作“小人”,并非因为他们内心卑劣,而是他们的身体尺寸实在是太过微小——只有一个成年人的袖珍玩偶那般大,甚至可以轻松地捧在掌心里。然而最诡异的是他们的头部结构:整个脑袋的宽度竟然与两个肩膀的总宽度相当,看上去比例极端失调,像一颗被强行安在身体上的大头。

小人来到地球,绝不是为了建立什么和平接触或友好交流。在他们自己的认知里,他们自认为是远高于人类的高等文明,科技与智慧都远超我们。然而他们实际的所作所为却与“高等”二字毫不沾边:他们顶着那张让人一看就产生恐怖谷效应的怪异面孔——似人非人、像人却让人浑身发冷,专门挑人类看不见的角落,窸窸窣窣地制造各种莫名的声响,暗中窃取地球的能源。这就是他们来此的真相,不高尚,不伟大,只是纯粹的偷盗。

在梦中,我第一次撞见这些小人纯属偶然。那天晚上我正准备关灯睡觉,余光忽然瞥见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一个小小的人影。那个东西的移动速度极快,像蟑螂一样“嗖”地窜过地板,径直朝客厅方向逃去。我本能地追了上去,想要看清那究竟是什么。灯光亮起的瞬间,我愣住了——那是一个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长着和我几乎完全相同的五官的小人。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那张脸虽然在努力模仿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和违和感,正是那种经典的恐怖谷效应:越像人,越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我终于把它按住了,手指稍一用力,它的身体就像薄壳一样被我轻松捏碎。但我并没有多少时间去害怕或思考,因为第二天我还要早起上学。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学校、作业、考试才是真正的头等大事,这些奇怪的小东西或许只是一场怪梦罢了。第二天放学回到家里,我又抓到了一只小人,还跟父母提起了这件事。

我其实尝试过跟这些小人说话。最开始,我对着其中一只小人和颜悦色地开口,想问它从哪里来、想做什么。然而它的回应方式让我彻底放弃了沟通的念头:它用那种又尖又细、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一字不差地模仿我刚才说过的那句话,甚至连语调都试图复制。它不是听不懂,而是压根不屑于用人类的方式进行交流。

它能模仿你的声音、你的词汇、你的语气,却永远不会用它来回应你的问题。为什么我能了解到这一点呢?因为在梦里,我拥有一种“高等级思维”——一种远超出日常意识状态的感知能力。借助这种能力,我可以直接触及小人的语言系统,感知到它们在同类之间真正使用的、那种人类耳朵无法破解的交流方式。而小人对人类的态度也非常明确:他们觉得人类是低等文明,连被他们开口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模仿,是他们唯一愿意做的事,而且那模仿本身就是一种轻蔑的表达。

既然小人不屑于跟人类说话,那我就用我的“高等级思维”直接介入他们的意识层面。我对它们说:木星和土星的大气层里富含大量的氢、氦以及其他可作为燃料的元素,那些星球上的能源储量远比地球丰富得多,你们为什么偏偏要来地球窃取这点蝇头小利?得益于我的这个说法,小人群体经过短暂的内部交流之后,竟然真的做出了决定——它们很快就要启程离开地球,飞往木星和土星去寻找新的能源。

在它们的飞船升空的那一刻,无数奇怪的“宇宙飞蛾”紧随着小人的船队,密密麻麻地从地球的大气层里飞了出去,像是某种附庸或共生体。消息传开后,人们把我当作拯救世界的民族英雄,因为我不费一枪一弹,仅凭一顿话就赶走了这些让人不寒而栗的外星窃贼。作为奖赏,我被允许登上全人类第一艘跨星系太空船——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先进的飞行器,承载着整个文明迈向深空的梦想。

我乘坐着这艘太空船飞向茫茫星海,碰巧在航行的途中看到了小人舰队返航的背影。它们正朝着自己的星系飞去,我心中一动,便悄悄地跟了上去。我倒要看看,这群自诩高等文明的家伙,自己的老家究竟是什么样子。穿过一片又一片暗冷的星际空间,我终于抵达了小人们所属的星系。那里的景象让我怔住了:星系的正中央是一颗太阳,但那颗太阳已经几乎被挖空了,只剩下边缘一圈薄薄的外壳勉强维持着球形——就像一只被掏空了果肉的橘子。

小人们把这些从太阳上挖下来的巨块当作燃料,运往别处使用。而这一次它们从地球附近回航,目的不是掠夺,而是把之前取走的那些太阳块——那些被封存好的燃料——重新封回那颗残破的太阳内部。我在旁边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看着它们熟练地操作着巨大的工程设备,将一块块炽热的太阳残骸塞回那快要熄灭的恒星星核里。

我没有犹豫太久。我驾驶着人类的太空船,趁着小人系统未加防备,径直冲进了这颗太阳的内部结构之中。在那里,我找到了支撑整个存储与反应过程的核心装置——小人的反应堆。我启动了飞船的全部武器系统,将那个反应堆彻底炸毁。刹那间,小人太阳的内部平衡被彻底打破,整颗恒星开始剧烈地变得不稳定起来,表面的等离子浪潮翻涌崩裂,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塌缩或爆发。我趁着混乱从太阳内部仓皇冲出,驾驶飞船拼命逃离那个正在失控的星系。最终,我降落到了一个离恒星很近的星球表面——或者说,一块漂浮在虚空中的巨大荒芜之地。

我着陆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沉默了。这片荒原上遍地都是白骨,而且那些骨头并不是什么动物或人类的遗骸,它们的造型全部都是“小人等身”——每一副骨骼的大小、形状、比例都与活着的那个小人一模一样。密密麻麻的白骨铺满了视野所及的地面,一层叠着一层,不知道已经堆积了多少岁月。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各种念头:这些骨头是怎么来的?它们是小人死去的同类,还是某种被淘汰的躯体?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六十多岁了。

我这一辈子,第一次坐上人类的宇宙飞船,竟然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年轻,身体好,什么冲击都能扛住。可现在,一艘飞船从宇宙归来带来的那巨大的加速度和振荡,已经让我的老骨头几乎散架。我实在受不了了,也不想再逃了。不如就这样倒在这片小人废墟里吧,至少,我亲手杀死了这个邪恶的种族——那群窃取能源、模仿人类、不屑交谈的可憎之物。

而这片无边无际的白骨,大概就是小人抛弃的死去的同伴吧。它们连自己的死者都懒得埋葬,只是随手丢弃在这里,让它们慢慢风化、碎裂,变成无尽的白色荒原。我倒下来,闭上眼睛,感受着骨头硌在后背上的坚硬触感。这大概是我能选择的,最合适的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