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上学,但是我不敢出门。因为门外的叔叔阿姨很奇怪,他们虽然和平时一样对我微笑、打招呼,但那种和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脸上,表情变得平淡了很多,像是一张画上去的脸。我记得隔壁的王阿姨以前每次见到我都会捏捏我的脸,笑着说“又长高了”,可现在她只是直直地站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巴机械地张开又合上。楼下的李叔叔平时爱发牢骚,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这几天却安静得像一尊蜡像。我趴在猫眼里看了很久,确认他们走远了才敢喘气。但我不能和父母说他们有什么不同——因为我不敢确定,父母还是不是原来的父母。我担心他们发现我已经察觉了,只能躲在家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灯都不敢开。

很多朋友都发现了这件事,他们通过邮件私信我,语气里全是恐惧和困惑。有人说自己妈妈做饭的味道变了,有人说爸爸走路再也不发出那种熟悉的脚步声。我们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蚂蚁,拼命敲打着看不见的壁。我不确定邮件服务商和域名注册商是否知道这件事,也许他们也是“它们”的一部分?我从新闻上看到这些异虫的报道,说它们能完美模仿人类的外表和声音,甚至能读取表面的记忆,但无法复制真正的情感和习惯。可是事后政府很快删掉了这些通知,换上了一则简短的声明,说其实什么都不存在,只是一次民间观察者的误判,请大家不要恐慌,恢复正常生活。恢复正常生活——可什么才是“正常”?

有一艘外星人的飞艇就在天上飞,它通体漆黑,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它缓缓移动,最终撞毁了那座象征城市的大楼——我们从小就看着它长大的地标建筑,电视塔尖顶上的红色灯光在夜里一闪一闪,像城市的眼睛。可现在那只眼睛碎了,烟尘像一朵迟缓的蘑菇云,吞没了整片天空。街上的行人没有一个回头看它,他们照样走着,照样面无表情,照样用那种平淡的步态向前移动。就好像这是专门演给我看的,他们是不是在测试我有没有被替换?是不是只要我表现出一点恐惧他们就会知道我仍然是人类,然后把我带走?和我同行的朋友都被抓走了,理由说是扰乱社会治安。可我亲眼看见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邮件列表里从原本的 05 年论坛模式的人数,几天之内就降到了 26 年小QQ群的人数,只剩下几个人偶尔冒泡,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每句话都像是加密过的暗号。现在更是变成了熟人群的人数,就那么四五个人,彼此认识多年,连沉默都显得自然。有异虫在这里面游荡吗?我不确定,但是我可以很清楚我被监听了。每次我在邮件里提到某个地点,第二天那个地方就会出现异常;每次我怀疑某个人,那个人就会突然消失,或者突然变得“正常”起来。你很难说他们怎么离开的,明明上一秒还在抱团取暖,互相安慰说“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救援一定会来的”,下一秒那个头像就再也没亮起来过。没有人退出,没有告别,就是消失了。

五天后,人们停止了任何基建。停止就停止吧,居然还顺便把墙皮拆了,只剩下了灰白的墙内水泥,露出一块块砖头和干涸的砂浆,像是整座城市被剥了一层皮。我走在街上,看到那些熟悉的店铺、学校、医院,全都变成了灰白色的骨架。你说这些异虫是不会基建吗?还是认为人类和他们一样生活在墙体里?也许在它们的世界里,建筑就是不需要外表的,就像它们不需要表情一样。至少我可以确认现在是安全的,因为父母打算搬到新的居住所。他们说那里更安静,更适合“一家人”生活。我点了点头,假装开心,假装一切正在好转,假装我没有注意到他们说话时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连眨眼的速度都整齐得像节拍器。

我和父母来到了一家餐厅吃饭,他们说这附近就是新房子,可我怎么看都觉得这里是荒地。脚下是干裂的泥土,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远处有几根歪斜的电线杆,上面没有电线。很奇怪的是,哥哥在这里我却不会感到烦躁了——以前他总是在我房间里翻东西,把我攒了好久的零钱偷走。而且他变得很瘦,很高,站在那里像一根竹竿,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甚至担心他会折断。几周前他不还是那个让人讨厌的矮胖子吗?又臭又不注意个人的卫生,睡觉打呼噜打得整栋楼都在震。可现在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东西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嘴角没有一滴汤汁。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了笑,标准得让我后背发凉。

这家餐厅没有天花板,甚至没有地板,四面墙都是米黄的窗帘当遮罩,还有支撑柱子,风一吹窗帘就鼓起来,像巨大的肺叶在呼吸。从这里可以看到全市最高的建筑——那栋被飞艇撞毁的大楼,如今只剩下半截,断裂处露出扭曲的钢筋,像一丛铁做的枯枝。看起来周围像是很久没基建的样子,因为我看到街上的人好像是越来越少了,少到整条马路只有零星几个身影在移动。所有人都面无表情,步子缓慢而均匀,像节拍器。他们发现我了吗?他们知道我坐在这里,知道我在看他们,知道我还没有被替换吗?我想低下头,但脖子僵硬得像是生锈的螺丝,我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让风吹动窗帘在我眼前一次次地合上又打开。

这群异虫很厉害,他们的文明等级大概有 20 级——我在论坛上看过,人类的文明等级连 6 级都不到。虽然他们都进化得近乎手无寸铁,身体柔软得像一团没有骨骼的泥,但武器什么的都很全面,全面到我们连反抗的念头都来不及产生。这是我躲在墙后看邻居叔叔换人皮的时候发现的。那天我从墙缝里看过去,他就站在那里,像脱一件连体衣一样,从头顶的裂缝里把自己从那张人皮里抽出来。下面是灰黑色的、没有五官的躯体,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眼睛,没有表情——只是在那像换衣服一样换新人皮,挑了一件更年轻的重新套上去。可怕到我连尖叫都忘了,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逼自己保持安静。

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带了一个巨人来。这个巨人像是他们的合作伙伴,有 50 米那么高,皮肤是暗紫色的。和我熟知的什么特摄英雄奥特曼看得很像,但是完全不一样,看起来更像是反派巨人——他的眼睛是散发着黄红色的光,嘴角向下弯着,像是永远在生气。我在吃饭,而巨人正在附近肆无忌惮地搞破坏,一脚踩碎了一栋居民楼,一拳砸扁了一座加油站。爆炸的冲击波让碗里的汤都晃了出来,烫到了我的手背,但我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只是不小心洒了汤,装作那声巨响是打雷,装作巨人只是一阵风。我低下头,把碗端稳,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饭。

十天后,异虫开始了全面进攻。你从楼顶上就能看到天上有一艘将近快烂的巨型战舰,外壳锈迹斑斑,像是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沉船,有一个很大的缺口,断裂处的金属板翘起来,像死鱼的鳞片。异虫就像是从虫卵蹦出来的蟑螂一样从那里倾泻而下,密密麻麻,无穷无尽,躲远点看真的很像是烟雾,像是一股黑色的龙卷风从天际垂到地面。我的最后一个朋友拿望远镜看,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把镜筒对准那片黑色的洪流,调了好几次焦才看清——那不是烟雾,那是一只又一只的异虫,它们在半空中扭曲着、翻滚着、互相挤压着往下掉。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望远镜就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我透过裂缝看到了天空——那些异虫还在不断地涌出,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绝望的人类实在忍不了异虫们的进攻,那种被侵占、被替代、被一点点抹去的愤怒和悲伤,像地底的岩浆一样越积越厚,最终冲破了所有的压抑。强烈的情绪进入了地球内部,像是触动了某种古老的机关,大地开始震动,裂开了一道道发光的缝隙。然后,从光芒中苏醒了一个浑身发光的巨人。他很像我以前看的迪迦,胸口有彩色的计时器,额头有角,身体线条流畅而优雅。和他在一起的还有“盖亚”和“戴拿”,一个红蓝相间,一个银紫交错,他们共同合作击退了来犯地球的那些坏人。我从废墟后面探出头,看到那些异虫在光芒中挣扎、溶解、尖叫——如果它们能发出声音的话。我看到那艘破烂的战舰开始后退,异虫的洪流开始倒流,像磁带的画面被反向卷回去。它们落荒而逃了。

拥有五级科技的地球人,击退了这些外星入侵者。新闻里是这么说的,大家都这么说,说人类团结一致,说科技的力量,说胜利属于我们。第二天我去上学,学校就好像从来没发生一切事情一样,教学楼还是原来的颜色,操场还是原来的大小。我看到我熟悉的同学都在这座新学校,无论是学弟还是学长,我和他们的关系很好。大家笑着打招呼,拍肩膀,借笔记,一切都那么自然而温暖,像是被精心调过温度的温水。我不确定现在自己是不是被关在营养舱里,被一根管子连着脊椎,浸泡在某种淡绿色的液体中,大脑被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快乐上学”的信号。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下一声“早上好”轻轻盖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