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成绩不理想,早就离开了学校,在家里打游戏。新下的这个游戏偏 RPG 向的,我坐到饭厅的风扇边玩。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夏天沉闷的热气搅成一股黏糊糊的风,扑在我脸上。我妈从厨房端了碗切好的西瓜出来,瞟了一眼屏幕,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搁在我手边。她已经习惯了我这个样子——白天窝在家里,夜里也不睡,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像素块。她问我玩什么游戏,我说玩的是新的游戏,我在这边好几个账号。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收晾在阳台的衣服。我盯着屏幕里那个小人握着一把铜质短剑站在草地上,心里却觉得,她转身那一瞬间的沉默,比游戏里任何 BOSS 的嘶吼都更沉。

这游戏无论是听起来,还是看起来都很像泰拉瑞亚的俯视角版,本质依然 2D 游戏。像素构筑的树木、泥土和矿石,全都被压扁在一个平面上,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册。但它的昼夜交替做得格外细致,傍晚时分,整片天空会从橘红渐渐沉入靛蓝,地下洞穴里的荧光蘑菇便幽幽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星星。我在这个游戏里几天就通关了,还召唤出了龙。那条龙是由暗紫色的数据流构成的,鳞片边缘闪烁着代码般的光纹,它一出现,整个屏幕都微微震颤。龙围绕着我转,帮我清理领地里面的敌怪,它喷出的火焰不是热的,却能把那些史莱姆和僵尸烧成一团消散的像素灰烬。其中也不乏朋友来串门,敌人申请决斗。

朋友的小人顶着花花绿绿的名字跳进我的领地,丢下几组矿石就跑了;而敌人的挑战书像红色信封一样弹出时,龙便伏低身子,发出低沉的、像硬盘运转般的嗡鸣。在超市里买菜的时候,我妈遇到了班里不是很熟的老同学父母,嘴闲问起了别人现在是什么情况。对方父母呵呵笑道:“我家爱萍啊,初中毕业后啊,高中是在香港那上的。现在啊,都准备考大学了!”我妈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的手停在冰柜把手上,指甲盖微微泛白,嘴角还维持着一个礼貌的弧度,但那笑意已经僵住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目光很短,短到对方父母根本没注意到,但我看清了,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被比下去后不知所措的空洞。

我站在两排货架中间,手里捏着一袋打折的速冻水饺,包装袋上的冰霜正慢慢化成水,滴在我的拖鞋上,凉丝丝的。我就在储油区那边站着,看着我妈和他们聊天。我虽是广东人,但没去过香港,也不知道香港的高中如何,所以我只能尽力想象一片繁华的老街区。霓虹招牌叠着霓虹招牌,繁体字竖着排下来,茶餐厅门口冒着白腾腾的蒸气,叮叮车沿着轨道慢悠悠地驶过,车轮碾过铁轨时发出“叮叮”的声响。她就在这边上课、放学娱乐,买的饮品是港式奶茶,吃的饭是港式快餐什么的。我想象她穿着白色的校服裙,走在人潮汹涌的弥敦道上,耳机里放着粤语流行歌,手里捧着一杯冻柠茶,杯壁上的水珠沿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而我就站在这边的储油区,头顶是灰白的天花板,脚下是油腻的花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生油味。我妈终于结束了对话,提着一袋青菜朝我走过来,她的影子在地板上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压扁的、沉默的刻度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