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这篇文章是想写微信的,后来发现自己就没喜欢过微信。上个月的时候有个朋友想让我加他的 QQ,我一开始是抗拒的,因为邮件已经是我的联系方式了。但是想了想他是我的朋友,最后点开了手机里尘封了几个月的 QQ 加了他的好友。那种打开 QQ 的感觉很奇怪,像推开一扇很久没进的房门,里面的布局没怎么变,但空气里都是记忆的味道。我翻了一下好友列表,很多头像还是几个月前的样子,个签也停留在某句青春疼痛文学或者一句早已失效的励志语。没有像微信那样被工作信息、家庭群和外卖红包彻底占领,QQ 更像是一个被人慢慢遗弃的旧房间,偶尔有人回来看看,留下一点动静。加完好友后,我没有立刻退出,而是不自觉地往上划了划聊天列表,那些灰掉的名字、那些再也没跳动过的群,突然让我觉得,这个 APP 其实承载过比微信更多的少年气。

我最开始认识的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 QQ,那是我哥让我在步步高上面下的 QQ,我和他加了好友。我的出生日期没有你们那么早,我是 2009 年出生的,所以接触到 QQ 多少也是 2014 和 2015 年的事情了。那时候的步步高学习平板更像一台厚重的大屏幕安卓学习机,卡到可怜,但能装 QQ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兴奋。我记得当时加好友不需要扫码,不需要摇一摇,只需要知道对方的 QQ 号,点一下“添加好友”,等待对方通过,整个过程干净得不像今天任何一个社交软件。那时候 QQ 的头像就那么几十个默认选项,我选了一个蓝色的戴耳机的企鹅,觉得那就是整个互联网世界里最好看的头像。不记得有没有个性装扮,不记得有没有 VIP 等级,不记得有没有厘米秀,只记得最简单的聊天、最朴素的字体和最真诚的社交期待。

小学的时候一开始班群是 QQ,确实挺热闹,而且当时的 QQ 也没那么多广告。整体的外观就是那种简单的冷色调外观,这也是我对 QQ 的第二印象,功能多、外观好,并且用的人多,我当时还在 QQ 看我妈通讯录里的其它好友。那时候班群的消息量是惊人的,从早上谁没交作业到下午谁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事无巨细全部在群里播报。到了晚上就更热闹了,大家用着各种花里胡哨的字体和颜色聊天,有的人还在个签里暗戳戳地表白或者骂人。我偷偷翻我妈手机通讯录里的的 QQ 好友列表,一个个点开头像看空间,看她那些同事里发了什么照片,写了什么日志。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窥探感,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数字广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小房间,你可以敲门进去看看,而对方也能看到你来过的痕迹,这种透明又暧昧的社交距离,后来在微信的朋友圈三天可见里,彻底消失了。

后来班群搬到微信了,我讨厌微信的班群。我每次看我妈手机,都觉得微信里的那个班群好吵,和周围的那些叔叔阿姨亲戚好友什么的格格不入。虽然亲戚群、上班群也是个几百条消息,但是好歹是熟人支撑的,那些阿姨我多少了解。而班群里那群家长,说实话我根本不认识,他们的孩子我也不熟,但他们发消息的热情高得离谱,从“老师辛苦了”到各种投票链接,从拼多多砍价到不知真假的教育鸡汤,每天几百条消息轰下来,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反而被淹没了。我有时候想,如果这些消息发在 QQ 群里,我至少可以用群文件、群公告、群相册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整理好,但微信的群聊就是一条永远滚动的河流,什么东西掉进去就再也捞不起来了。每次我妈让我帮她看班群有没有重要通知,我都要皱着眉头翻半天,最后发现重要的那条消息早就被几十条“收到”顶到了不知道哪里去。

其实 QQ 就是天生的工作事务处理软件,因为那些本来为了匿名社交而做的功能,就很适合跟那种见不着几次面的甲方聊天。QQ 有个群文件,你在里面放的文件,新进来的人能看到,而且永不过期。不像微信群发文件,第二天过期。这个差距在实际使用中是毁灭性的,我见过太多人因为微信文件过期而捶胸顿足,对方明明发过一个很重要的 PDF 或者 Word 文档,等你需要的时候点开,只剩下一个冰冷的“文件已过期或已被清理”。而在 QQ 群里,哪怕你是三年前建的一个项目群,中间再也没有人说过一句话,只要你打开群文件,里面那些合同、方案、参考素材全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你随时取用。还有 QQ 的远程协助功能,我如果想帮家里的长辈修电脑,或者帮朋友下个游戏,聊着聊着靠那个功能操作就很方便。微信群聊的定位从来就是熟人社交,它硬生生被拿来当办公工具用,本身就是一场持续多年的将就。

我妈以前就很乐意用那个 XX 清理大师,无论是什么清理大师都会拿来试一试。每次点清理微信缓存,微信的文件就碎掉了。虽然微信有一个云服务器,虽然它表面上看还有那个缓存,但是就是没办法点开,实际上这些被加密了。这是一种非常让人恼火的设计逻辑,它告诉你文件还在,服务器也确实没有删除,但你就是打不开,像是有人把文件锁在了一个透明玻璃柜里,你看得见摸不着。每次我妈让我帮她找一个微信里曾经收到的文件,我都要经历一轮绝望的搜索,最后大概率以失败告终。而 QQ 的逻辑就简单粗暴得多,文件就是文件,下载到本地就是你的,不会被莫名其妙的清理软件当成“缓存”给干掉。微信那种把所有聊天数据揉成一团、用户完全无法管理的设计,对于不熟悉手机文件系统的长辈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他们永远搞不清楚为什么昨天还能看的照片今天就打不开了。。

我现在的 QQ 好友就是从那些 Linux 群里要加的,而那些 Linux 群和开源项目群我早就退出了。九个群每天晚上都发超过一百条消息,第二天起来全是一头乱麻,根本不知道现在聊到哪了,而且我在群里总是没有什么社交地位。那种感觉很奇怪,你加了一个技术群,你以为可以学到东西,可以和大佬交流,但实际的情况是,群里活跃的就那么几个人,他们彼此之间已经很熟了,聊的话题也从技术逐渐变成了日常吹水。你偶尔插一句话,要么没人理你,要么就是被无视之后继续他们的聊天。时间久了,你就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人群外围的旁观者,看着里面热热闹闹,但始终融不进去。而群消息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你想退群又觉得可惜,万一以后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呢?最后的结果就是,九个群全部静音,每天偶尔点开看一眼,再慢慢变成几天看一次,直到某一天你发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点开过 QQ 了。

说个好玩的,初中的时候吴语涵想拿 QQ 建个同学群,结果被班主任发现解散了。毕业那天是我久违一次去学校,当时班主任递给我一张我没参加合拍的照片,我真的觉得一头雾水。你要真那么在乎同学感情,既不允许吴语涵创建同学群,干嘛后来把微信群也解散了。一方面班主任在毕业那天特意给我递照片,好像很在意我这个学生有没有被班级记忆收录进去;另一方面,他又亲手把大家好不容易建立的线上联系渠道给切断了。或许在她眼里,同学群是上学期间的管理工具,毕业了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那个群不仅仅是为了收发通知,它更像是我们这一届人的一个数字据点,哪怕毕业之后再也没人说话,只要它还在那里,就总觉得和那群人之间还有一根线连着。群解散了,线就断了,那张我没参加合拍的照片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被排除在集体记忆之外的,好像不只是那一张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