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了,我回了一趟小学。那天的天空有些阴沉,像是压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夏日午后特有的沉闷。我穿着一身校服,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校门口,心里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小学门口的保安大爷戴着老花镜,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身上的校服让他觉得眼熟,便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挥手放我进去了。铁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一瞬间,像是把我拽回了十年前。走进学校之后,我先是漫无目的地在各处走走停停。这里——操场角落那棵大槐树下,曾是我负责清扫的区域,可有一次我正弯腰捡纸屑,不知哪个同学一脚踢飞了篮球,正中我的嘴巴,嘴唇当场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疼得我直掉眼泪。那里——教学楼东侧的水泥台阶上,我亲眼看见一个同学从上面摔下来,膝盖磕在尖锐的棱角上,后来他被救护车拉走,我们全班沉默了一整天。每一个角落,都像是一本翻开的旧相册,泛黄却清晰。

后花园现在有了个很儒雅的名字,还立了一块仿古的木牌。可我站在那牌子前,嘴巴张了张,却始终说不上口。在我心里,这里永远只是“后花园”——三个字土里土气,却亲切得像自家后院。印象里,那时候没有这些莫名其妙的木栅栏和鹅卵石小径,更没有那几盆故作姿态的盆景。只有一座灰扑扑的旧亭子,四条石凳被磨得发亮,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我们一群人就挤在那里聊天,聊动画片,聊游戏,也聊些现在早已记不清的幼稚秘密。唯一让我忍不住吐槽的是,这个小学似乎把我后来去过的所有学校的元素都缝合在了一起:这边的雕塑像我初中的,那边的长廊像隔壁小学的,甚至连操场的塑胶跑道颜色都换了三回。它不再是那个纯粹的地方了,可我偏偏还是在这里,找到了从前的影子。

上课铃突然响了,清脆的电铃声穿过雨幕,刺得我耳膜一颤。我本能地迈步要走,可随即又愣住了——我已经离开这里很多年了,我早已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正恍惚间,天上忽然下起了一场雨,细密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细沙。如果不是这场雨,我好歹可以去操场边那排矮矮的冬青丛里躲一下,可雨越下越大,冬青叶子根本遮不住什么。没办法,我只能跟着身边那些匆匆跑过的小学生们一起冲进教学楼,他们的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脚步轻快得像麻雀。可上了楼之后,我站在走廊里,一间一间教室看过去——三年级二班、四年级一班、五年级三班……每一扇门上都贴着花花绿绿的班级牌,可我迟迟找不到自己该去的教室。我才想起来,我的教室早就没了,我的座位早就坐了别人。于是我转身下楼,心里对自己说,就当是上体育课吧,反正体育课不用进教室。

外面雨还在下,湿哒哒的,连楼梯走道的地砖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踩上去微微打滑。楼道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旧书混合的气味,有些潮湿,又有些安心。我正低着头慢慢走,忽然迎面撞见一个人——是个很调皮的老同学,张雪峰那种脸,小眼睛,嘴角总是挂着一抹让人来气的笑。以前我们关系特别不好,他抢过我的笔,撕过我的本子,我也推过他,两个人像两只炸毛的猫,见了面就要掐。他一见到我,眼睛一亮,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乐子,马上就用手死死地捂住了我的眼睛。他的手指又凉又湿,力气大得出奇,我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只有指缝间漏进几丝昏暗的光。我一直睁不开眼,挣扎了几下,又叫了他好几次名字,让他拿开,可他反而笑得更欢了,那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跳。最后我火了,猛地一挣,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丢向了楼梯口,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我装作不看他,拍了拍手,大步走下楼梯。这场闹剧就这样潦草地收了尾,像极了我们当年那些没头没尾的争吵。

出校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只有零星的雨丝飘着。我正低头抖校服上的水珠,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特别眼熟。他站在门卫室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轮廓像一把钝刀刻出来的,棱角分明。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认出来了——是以前一起上天文班的刘柏林。那时候每个周五放学后,我们挤在科学教室里,他总是抢着调焦,嘴里念叨着“再清楚一点、再清楚一点”。我走过去拍了他一下,跟他打招呼说,还记得我吗?他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跟他说,我是来这里玩的,实际上我已经到高二的年龄了。他说,你不用解释那么多,今天是高年级同学回校日,只要证明自己是这个学校出去的学生就能进来,登记一下就行。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我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校服,忽然问,你为什么还穿着以前的衣服?你不是已经读高二了吗?那件校服洗得发白,袖口也磨出了线头,穿在我身上甚至有些紧。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手心微微出汗。因为我根本就没读上高中,只是上了一所技校,学了一个月,就退出了技校,之后再也没有进过任何学校的门。这些话在我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最后被硬生生吞了回去。我抬起头,故作轻松地跟他说,我妈要上班,没时间照顾我,我就来这里玩了。说完我又觉得这个借口蹩脚得很——实际上我妈早就退休了,每天在家养花、跳广场舞,哪里需要上班?可话已经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倒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那你自己保重”,便转身走进了雨里。

好在小学离家有点近,沿着直线走,过马路就到了。我在路边的屋檐下躲了一会儿雨,等雨小了些,才一路小跑着回去。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的空气是静止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昏黄而柔和。我换了鞋,走进卧室,往床上一倒,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枕头上,凉丝丝的。迷迷糊糊地,我就这样睡了过去。醒来了,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地响着。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才慢慢反应过来——我刚才并不在学校里,那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可奇怪的是,我只觉得光子血液充满了自己全身,那种温热而明亮的感觉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好像自己依然在梦里,而不是在现实里。身体是醒的,意识却还沉在梦的底部,怎么都浮不上来。脑中一直回想着外婆还在世时的样子,我睡在表哥家里,和外婆谁在同一张床上。她坐在客厅吹凉,银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真是个慈祥的老奶奶……我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可嘴角却不知怎么,也跟着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