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时期,我的成绩始终徘徊在尴尬的中游地带。在全市的排名榜上,我像是被无形之手按在了“好学生”与“差学生”之间的灰色区域——上不去重点线,下不来及格线。每次模考放榜,我总要避开那些挤在红榜前欢呼的同学,从走廊另一头绕回教室。本地的重点大学像山顶的灯塔,光芒刺眼却遥不可及;而那些与我朝夕相处了三年的熟悉面孔,注定要在九月之后散落在不同的城市,继续他们的人生剧本。唯独我,像是剧本被临时抽走的那一个,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各自奔赴前程,手里却捏着一张空白的志愿表,迟迟落不下笔。那种被同龄人甩在身后的感觉,比考砸了任何一次考试都要沉重。

父母没有放弃我。他们四处托人打听,翻遍了各种招生简章,最终在一个远房亲戚的牵线下,把目光投向了海峡对岸的台湾。他们帮我填了那边的几所私立大学的志愿,理由是:只要我能顺利毕业,拿回来的就是国家承认的本科学历,和大陆高校的文凭具有同等效力。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学历是敲门砖,至于这块砖从哪里烧制出来的,并不要紧。我看着他们在台灯下帮我核对报名材料的样子,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们不是在为我选学校,而是在为我铺一条能走下去的路——哪怕这条路要跨过整片海峡,哪怕他们自己一辈子都没坐过飞机,也要把我送到那个能拿到文凭的地方去。

说实话,我对台湾的全部想象都来自电视剧和综艺节目。我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台北的夜市、九份的山城、垦丁的海滩,但随即涌上来的却是另一种不安——新闻里偶尔闪过的地方帮派、街头斗殴的画面,像挥之不去的阴影。广东虽然也是沿海,但毕竟我在内陆小城长大,身边的街头最多是摩托车抢包,连刀都没见过几回。台湾那种四面环海、岛屿气息浓厚的城市,会不会藏着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的生存规则?黑帮会不会看我是大陆来的、操着普通话,就专门来找麻烦?我知道这些想法有些可笑,甚至带着影视剧灌输的刻板印象,但在深夜辗转难眠时,这些恐惧远比地理课本上的“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来得真实而具体。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不是什么政治立场的问题,纯粹是距离让我发怵。从我家到台湾,直线距离不过几百公里,但要真正抵达,却要跨越整个祖国大陆的东南版图——先坐高铁到深圳,再转车到香港或厦门,最后换乘飞机穿越台湾海峡。九月份,我必须捏着一张机票,像一枚被投递出去的包裹,从内陆腹地飞向海岛边缘。在之前的十八年里,我甚至连省都没出过几次,最远也就是去隔壁市走亲戚。而现在,我的人生第一次远行,就要横跨整个国家。台湾对我而言,从来都是电视里才出现的名词——偶像剧里的校园、综艺里的夜市、新闻里的选举造势,它像是一个悬浮在现实之外的影像空间,而不是一个我能真正踏入并生活四年的地方。

我从来没有坐过飞机。我不知道安检的时候要不要脱鞋,不知道托运的行李会不会弄丢,不知道起飞时那种失重感会不会让我当场吐出来。更让我焦虑的是,下了飞机之后,我要独自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校园。那里的同学会怎么看我?他们会因为我带着内陆口音而偷偷发笑吗?会在宿舍里用我听不懂的闽语故意交换眼色吗?会不会因为我搞不清当地的规矩——比如垃圾分类怎么分、捷运上能不能吃东西、课堂上能不能直接提问——就成了全班排挤的对象?我甚至担心,如果我无意中说了什么在大陆稀松平常、在当地却犯了忌讳的话,会不会招来比嘲笑更严重的霸凌。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住我的脑子,让我连即将远行的兴奋感都被绞杀殆尽。

而最让我心里没底的,是这所学校本身。它叫什么名字,在台湾排第几,师资怎么样,毕业生都去了哪里——我一无所知。父母是通过中介渠道报的名,对方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国际认可”“就业率高”“与大陆高校有合作”,可我连校园照片都没看过几张,更别提去实地考察了。我忍不住想:这所学校愿意录取我,是因为我真的符合条件,还是因为它本来就招不满学生,只要是大陆来的、愿意交学费的就统统收下?它会不会是那种在台湾本地都没人愿意去的“学店”?我花四年时间和父母半辈子的积蓄,换回来的那张毕业证,到底能不能让我在社会上挺直腰杆说话?这些疑问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比任何一道高考数学题都更难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