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遥远的未来:几亿年后科技倒退,送药人看太阳特摄电影
我住在那些人所说的几亿年后,这里的科技没有更加发达,甚至有些地方还退回了原来的样子。曾经人们幻想中的悬浮汽车、星际旅行、全自动智能家居,一样都没有成为现实。反而因为几次大规模的太阳风暴和资源危机,人类的电力网络和高端芯片制造业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很多尖端技术丢失了传承,连维修一台21世纪的老旧设备都成了稀缺技能。我走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这栋高楼从21世纪建起,中间推倒重建了很多次,现在高楼间多了很多玻璃桥互相联通。这些玻璃桥是几十年前建的,用的是强化复合玻璃,踩上去微微发颤,底下是几十米高的悬空,风一吹桥身还会发出低沉的嗡鸣。白天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斑斓的光斑,夜里桥身内嵌的微弱荧光条会亮起来,像一条条发光的静脉血管,把整座城市连接成一个半透明的有机体。
这条街暂时还没人住,甚至还没多少人在这里开店铺。按理说,这种地段在 21 世纪绝对是寸土寸金的商业核心区,可现在整条街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家卖杂货的小店亮着昏黄的灯。大多数铺面的卷帘门都拉得严严实实,上面落满了灰,偶尔能看到用喷漆写的“转让”二字,下面还留着早已停机的电话号码。晚上的时候多凉快啊,我就在这周围的地方散步。没有了汽车尾气和空调外机的热浪,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尘土味,却格外清爽。头顶没有霓虹灯和巨型广告牌的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像一条打翻了的银粉带,横贯整个天幕。这里总是让我觉得很安静,我可以一个人在玻璃桥静静地思考。不像以前住在老城区时,夜里总能听到争吵声、犬吠声、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广播声,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走累了之后我到附近步行街的店铺里吃饭,这排骨饭很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用一口黑铁锅现炒的排骨,酱汁浓稠,米饭是附近为数不多还在耕种的水稻田里收的,颗粒饱满,嚼起来有甜味。他用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给我盛上来,碗壁上印着早已褪色的“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
我的工作就是帮一个诊所送药,换取那一点点的跑腿费。诊所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所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娘,白大褂洗得发黄,但熨得笔挺。每次我去取药,她都会从那个上了锁的木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药袋,上面用铅笔写着病人的名字、地址和大概的病情,嘱咐我路上小心。天气很热,科学家总说太阳最近开始膨胀了,可我看天上的太阳轮廓也没变大圈。他们用那些精度不高的仪器反复测算,说太阳的直径每年都在以可观测的速度增加,但人眼哪里分辨得出来?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热还是那么热,只是夏天变得越来越长,冬天越来越短罢了。这家诊所用的都是老旧电脑,很有千禧年风味,说是新电脑因为太阳风暴用不了。那些银色的方形显示器,开机时能听见清晰的电流声和风扇的嗡鸣,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字符界面,硬盘读写时发出咔咔的响声。所长说,凡是用了纳米制程芯片的新设备,几场强太阳风暴下来就全报废了,反倒是这些二十多年前的老古董,虽然慢得要命,却皮实耐造,修修补补还能继续用。
我滑着滑板,飞快地横穿马路。滑板是前年从一个收废品的老头那里换来的,板面磨得发白,轴承偶尔会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但只要打上一点废机油就能再跑几个月。马路早就没人维护了,沥青路面开裂成龟壳一样的纹路,有些裂缝宽得能卡住滑板轮子,我早已摸清了每一条裂缝的位置,身体本能地在滑行中微微调整重心,像一条蛇一样灵活地避开所有障碍。把药送到病人手里,这可不能耽搁,因为别人都叫我送药了,他们为什么不自己走呢?有些是老人,腿脚不便,下不了楼;有些是病人自己就病得起不来床,连倒杯水都费劲;还有些住在更高的楼层,电梯早就停了,爬一趟七八楼跟打一场仗似的。我知道他们的难处,所以每次送药都尽量快,但心里也忍不住会想——如果科技真的在进步,为什么这些最简单的事情反而变得越来越难了?送完这单之后,赚的钱足够了。所长说,我今天的劳动指标足够了,可以去休息了。她把“劳动指标”这四个字说得很自然,像是从更早的年代流传下来的一个习惯用语,没有打卡机,没有绩效系统,就靠她手写在一个泛黄的笔记本上,每送一单画一道竖杠,满五单画一个正字。今天那个正字终于凑齐了,她拍拍我的肩膀,说:“行了,剩下的时间是你的了。”
听说最近上线了一部新电影,讲的就是太阳变大对地球的影响,这个电影说是用的特摄方式拍摄。消息是从街口那个修鞋摊传出来的,修鞋的老李头有个破收音机,能收到隔壁城的广播信号,他听到广告后兴奋地逢人就说。在这年头,一部新电影的上映算得上一件不大不小的盛事了,尤其是在全城总共也没几块还能放映的银幕的情况下。我买了票后,进了观影室,里面挤满了人,我都快找不到座位了。观影室原来是个小礼堂,大概能坐七八十个人,今天至少塞进来一百二十个,过道里、台阶上都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旱烟味和小孩身上的奶腥味。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交头接耳,还有人在给怀里的孩子喂用麦乳精调成的糊糊。我好不容易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半个屁股悬空坐在椅子的扶手上,把滑板竖起来夹在两腿之间。坐下来后,嘈杂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等待幕布亮起。有人拉下了电闸,放映机咔咔地转动起来,一道晃动的白光射向幕布,影片就在荧幕上放映了。
说是,太阳已经开始膨胀了,但这件事发生在古代。旁白用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念着,语气像是在讲一个流传了很久很久的民间传说。银幕上出现了一轮巨大的太阳,是用红颜料画在胶卷上的,边缘能看出毛笔的笔触,颜料涂得厚薄不均,有些地方透出底片原本的颜色。这个太阳是在胶卷上用红色笔画的,有一个两个眼睛和一个嘴巴,但都是空心的。眼睛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嘴巴是一个拉长了的半圆,里面没有眼珠但有牙齿,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镜头,说不上是滑稽还是诡异。太阳在天上好几个角,看起来像是小孩画的那种放射状的光芒,每个角的长短都差不多,但有的角画着画着就没墨了,颜色淡得快看不见。它突然张开嘴,用低沉粗哑的声音大口气说,地球人,太阳要来吞噬你们了!那个声音明显是有人趴在麦克风前面吼出来的,带着破音和底噪,但恰恰是这种粗糙感,让全场观众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时,一个道士挺身而出,他站在身后满是万家灯火的城楼上,说让他去拯救地球。道士穿的是典型的影视剧里的那种道袍,深蓝色,上面贴了一些用金纸剪的八卦图,有的已经翘起了边角。他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眼神坚定,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是桃木还是随便什么木头的剑,剑身上用银粉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文。他早已在城中各处摆放了冰法阵,当太阳往地球发射火球的时候,那些法阵发射的冰球抵消掉了火球,把原本的火球雨变成了冰雹雨。冰法阵是用蓝色的卡纸剪成的六芒星形状,贴在地上,用白色的棉絮模拟冰雾。火球和冰球相撞的特效,就是两个演员分别在镜头的左右两侧把乒乓球和棉花球扔向对方,在画面中间“撞”在一起,然后切一个撒碎纸片的镜头。那场冰雹雨拍得格外认真,道具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大量的碎冰,哗啦啦地倒在摄影棚的屋顶上,演员们在镜头前抱着脑袋尖叫,有些人演得太投入,嘴角都忍不住在偷笑。
之后,道士将全地球的水都用于施法,顿时漫天下起了大雨。这个“全地球的水”是怎么实现的呢?镜头切到了一个巨大的水盆,上面飘着几个用纸折的小船,代表各大洲的陆地。道士用剑一指,旁边有人端起另一盆水,从画面上方倾泻而下,两盆水“汇合”了,溅起了不小的水花。暴雨下了九天九夜仍未停息,银幕上用一行粗宋体大字打出“第九天”的字幕,然后又打出“第十天”。最终在第十天停下了,画面里到处都是水,道具组大概是把整个摄影棚的地面都泼湿了,连摄影机的三脚架都泡在水里。届时地球顶住了太阳所有的攻击,甚至道士还用地球的冰封住了太阳,天上多了一个大冰球。冰球是用白色气球做的,表面贴满了碎冰碴和闪光片,被一根细线吊在蓝幕前面,缓慢地旋转着。道士站在一个梯子上,伸手做出“封”的手势,冰球就停在了画面的正中央。全场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喊了一声“好”,旁边的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当我们所有人都以为道士拯救地球的时候,狂妄的声音从后背响起:“傻子,我在另一边呢!”这个声音是从画外来的,明显是后期配上去的,而且配得不太同步,比画面慢了一拍。道士闻声转向后面,天上居然还有个太阳。第二个太阳比第一个还要大,画得还要敷衍,颜料还没有干透,在镜头的光照下反射出湿润的反光。这个太阳的颜色不是正红,而是偏橘黄,估计是调色的时候红色颜料不够用了,掺了一些黄色。紧接着这个太阳长大嘴,整个轮廓越变越大,从画面的左边一直撑到右边,颜料在胶卷上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最后吞噬了电影屏幕。幕布上变成了一片纯粹的红色,放映机依旧咔咔地转着,红色的光打在每一个观众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几秒钟后,画面彻底黑了,胶卷走到了尽头,只剩下放映机空转的声音,嗒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说实话,剧情确实不怎么样。逻辑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太阳怎么可能有两个?道士的法力又是从哪来的?全地球的水都用完了,后面的人喝什么?但这些念头只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没有人真的会在看完电影之后去较这个真。在这种连电都用着艰难,打电话都算高效的时代,有点东西看电影就算不错了。发电全靠几台老掉牙的柴油发电机,电压忽高忽低,灯泡像垂死的萤火虫一样明灭不定,能不能完整放完一部电影全看运气。打电话用的是固定线路,有时候拨七八次才能接通一次,通话质量还差,对面说话像隔着一层棉花。管他剧情垃圾,特效差,演技配音差什么的。至少这两个小时里,所有人坐在一起,盯着同一块幕布,为了同一个拙劣的笑话笑出声来,为了同一个莫名其妙的转折发出一声叹息。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大家一边往外走一边议论,有人觉得那个冰球做得挺好看,有人说喜欢那道彩虹,还有人只是单纯地高兴——高兴今天有电影看,高兴电没有断,高兴自己还活着,还能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夜晚,走进一间挤满了人的屋子,看一个用红色颜料画出来的太阳把一切都吞掉。







